About Yazhou Zhoukan

關於亞洲週刊

從香港出發,以華人視角觀察亞洲,也從亞洲理解世界。

亞洲週刊創刊於1987年,是國際性中文時事週刊。紙本、網站與數字期刊共同承載每週報道,長期保存人物、事件與思想的時代記錄。

創刊
1987
發源地
香港
出版語言
中文
亞洲週刊2026年第25至36期的十二張封面,環形交疊排列

一本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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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第 36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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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命

The ethos of Yazhou Zhoukan
總編輯邱立本在稿件與歷期期刊之間審閱文章的插畫

總編輯 邱立本

全球華人的刊物

我想,總有一天,大陸的讀者也可以隨意訂閱到《亞洲週刊》。

我從1993年開始做《亞洲週刊》的總編輯,從1997年開始,並沒有刻意增加有關中國大陸的內容,一切還是依循市場規律和新聞規律。

《亞洲週刊》的辦刊宗旨是「全球華人的刊物」,它面對的是香港、馬來西亞、新加坡、台灣、北美等全球各地的華人讀者。

我為什麼說是「全球華人」呢?這是一個新的歷史範疇。在90年代之前,各地的華人是被割裂的。

我記得1987年,《亞洲週刊》創刊號的封面報道,是關於台灣的老百姓到福建和家人團聚、抱頭痛哭的場面,那是兩岸當局第一次允許被隔離了多年的親人團聚。

我和同事們是有這樣一個想法的。我想,在香港,這個全球華人都可以自由來往的地方,它應該有一份統一中文世界語言的報刊,《亞洲週刊》因而應運而生。

1949年以前,在台北和上海、新加坡,讀的是一樣的教科書,一樣的新聞詞彙及翻譯,學校裡的孩子讀的是一樣的課本。比如印尼華人的孩子念的是和上海的孩子一樣的國語課本,幾個地方的華人孩子成長的文化環境是一樣的。但是,1949年以後,這種情況出現了變化,大陸和這些地方的文化環境突然變得非常不一樣,用了簡體字,出現了新詞彙,對其他語言的翻譯更是大相逕庭,天壤之別。1949年以後,中文世界是很分裂的。

中文世界需要重新統一起來,不僅在語言上統一,還要在思想上、文化上消除誤解。大陸的城市可能不具備香港這樣的便利條件,台灣和新加坡也不行,香港則具有這種地理和國際化往來的優勢。有統一的中文報刊,華人社會才會逐漸凝聚起來,這是一個美好的願景,也是香港夢想起飛的契機。

1990年我剛到《亞洲週刊》上班時,一個老外上司對我說,是否能尋找「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中文?如何使各個地方的華人沒有語言上的誤會?我後來就努力做了這些工作。舉例來說,一詞多譯造成彼此讀不懂,比如對美國總統布什,在香港、台灣和大陸有不同的中文翻譯,前伊拉克總統薩達姆的翻譯也是。除了翻譯,對一些中文單詞的解釋和運用也出現了偏差,比如「檢討」一詞,在大陸是做了錯事要檢討,而在香港,意思則像大陸的「總結」。為了讓各地的華人都能夠讀懂,我們會在關鍵詞語注釋各地的代用詞彙。

龍應台:《亞洲週刊》是華人文化史上的一個里程碑

一個沒有牆的華文世界

華文世界非常廣大,佔了全球五分之一的人口,也曾與歷史的變革緊密互動,但它也四分五裂,隔著巨大的牆。打破這堵牆的《亞洲週刊》,是華人文化史上的里程碑。

《亞洲週刊》是華文世界裡唯一的一份跨區的華文刊物。當我們這樣說的時候,兩個問題就被含蓄地突顯出來了:一是,什麼是華文世界;一是,華文世界其他的刊物為什麼不跨區?不跨區,又代表了什麼?

當我在為今晚的小小演講作功課時,我問自己:身為一個父母來自中國大陸、但是自己生長在台灣的知識人,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華文世界」這個概念的?

台灣被海環繞,但是海,對於長期被「戒嚴」的台灣人而言,並不意味著萬商雲集、海闊天空,反而意味著封鎖和孤立。在自我意識中,台灣和香港,台灣和大陸,大海如天塹,都是隔絕的,可能還不如台灣和美國來得近。對於香港人,可能倫敦也比大陸或台北較近。

1975年到美國留學,看見了唐人街,是第一次認識到,和自己同種族、同語言、同文化的人,卻竟然可以不同國。看見唐人街上走著的人,覺得熟悉又親切,可是仰頭看看廣場和牌樓,又覺得非常陌生,因為那種風格,不是台灣的,卻又說不出它是什麼。一直到三十年後我真正認識了香港,才發現那個風格的出處。

第一次到馬來西亞和新加坡,在90年代初,才認識到,你不能稱他們為「華僑」或「僑胞」,因為他們是別國的公民。當時很驚訝,於是開始思索:是啊,你想,法國人會稱魁北克人為「法僑」嗎?德國人會稱瑞士人為「德僑」嗎?這個「發現」,當時很震驚,因為自己所接受的教育裡,從來不曾有這樣的省思。震驚之餘開始審視:那麼我所接受而從未懷疑的視角,是個什麼呢?

那當然是一個以中國為中心,由北向南、由上往下俯視的角度,從而得出一個觀察:「胞」這個詞,有時候用來稱呼彼此,通常也暗示「有難」。譬如愛國青年在上海街頭為難民募款時大喊,「同胞們」,或者領導人說,「全國軍民同胞們」。有時候,「胞」卻是拿來稱呼別人的,而凡是冠人以「胞」的,都有一個「俯視」的角度。台灣人稱原住民為「山胞」,大陸人稱台灣人為「台胞」、香港人為「港胞」、澳門人為「澳胞」,大陸人和台灣人合起來稱東南亞華人為「僑胞」,都有一種從中心看邊陲的禮貌。中華民國人長期稱大陸人為「大陸同胞」,是因為仍舊抱持著「中央」的心態在面對需要被「拯救」的「淪陷」的大陸。

現在情況改變了,「大陸同胞」這個語彙也消失了。生活過得去的,稱那過不去的人為「難胞」,伸出救援的手。那被人家「匿稱」為「胞」的,除非落難需要拯救,否則心中有所不安,恐怕是很自然的事,因為誰都不願被人俯視。

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給的震撼教育使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地理和歷史認知上的盲點。我一點一點累積自己對東南亞華人的認識。06年在砂勞越,到了詩巫,發現詩巫大多是福州人,而且基督徒多,我很驚訝。做了一點功課,發現,那開天闢地的人叫黃乃裳,黃乃裳是什麼人?

黃乃裳(1849—1924)是福建省閩清縣人,十八歲就信教,虔誠傳道之餘,也關切新政改革。百日維新失敗以後,康梁逃亡國外,黃氏也去國南遊,認識了砂勞越王布魯克(Rafah Brooke),後者邀請他到詩巫(Sibu)墾荒。黃乃裳沿拉讓江勘查之後,認為可行,於是回鄉招募大批福建美以美會信徒,總共一千一百十八名男丁加上數百家屬,飄洋過海,到砂勞越開荒墾地,建立家園,建立教會與學校。衛理公會(即美以美會)就成為當地最大的教派。

我也明白了當時的「墾約」條件。

根據合約,砂勞越政府須給予墾民貸款(成人每名三十元,小童每名十元)以及負擔部分船費(每名五元),墾民到達後,政府准在拉讓江兩岸的新珠山、黃師來等地給予耕地(每一成人三畝,二十年內免稅),二十年期滿後,由政府發給地契,每畝一年完稅一角,將來政府如需用移民耕地,須出相當價值收回,以償移民損失。

我還發現,黃乃裳和連橫(連戰的祖父)是好朋友。1905年,連橫來到廈門,和黃乃裳一起創辦《福建日日新聞》。連橫任主筆。

我更驚奇的是,黃乃裳和中國近代史有很密切的關係。他是1895年在北京「公車上書」的舉人之一,他在福州創辦福州第一份報紙《福報》,鼓吹新觀念。1898年,參與康梁的百日維新,事敗後第二年,到新加坡,任《星報》主筆。1900年,到了拉讓江畔,成立「新福州開墾公司」,十邑移民分三批到達,總共一千六百人。1904年,他觸怒了砂勞越政府,被驅逐出境,經過新加坡,認識了孫中山;回到福建,在廈門和連橫共創《福建日日新聞》。06年回到新加坡,加入同盟會。07年發起潮州黃岡起義。

我看得目瞪口呆,我所邂逅初識的詩巫,竟有這樣一段鮮活立體的近代史,有這樣精彩的開拓人物。1900年一千六百個福州移民初抵蠻荒,黃乃裳是跟著第二批移民,大約五百多人,一起抵達詩巫的。拉讓江岸上有百人迎接,五百人一上岸,踩到土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祈禱。

這是多麼令人感動的歷史,多麼有震撼力的景象,美利堅合眾國的開國史,也不過如此吧?為什麼知道的人那麼少?為什麼沒人把它寫成小說?為什麼沒人把它拍成電影?為什麼它不在我們的小學歷史課本裡?

事實上,這些壯麗的歷史,非但東馬砂勞越的華人本身不見得都知道,西馬的人也不見得知道。更別提境外的新加坡、或香港、台灣、大陸了。我慢慢地發現華人世界裡區與區的隔絕。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報紙是彼此不過邊界的。香港人一般不會在報攤上買台灣的報紙,台灣人不會看香港的報紙。大陸人,很多人以為「港澳」是一個地名、一個地點。

一位知名的上海學者,當我告訴他香港和台灣之間彼此的陌生和隔絕,他大吃一驚,因為,在大陸,「港台」是一個概念、一件事。也就是說,大陸對港、澳、台,只有非常膚淺的認識。沒有任何境外的華文媒體進得去大陸,大陸的刊物,出來得也稀少,即使出得來,看的人寥寥可數。

這種劃地為限,在歐洲人看來是很不可思議的。巴黎、柏林、倫敦、羅馬的街頭報攤,絕對買得到德文、英文、西班牙文、意大利文的報紙;在同一個德文世界裡,蘇黎世、維也納、柏林分屬三國,但是三國的報章雜誌是相互流通的,讀者重疊,作者跨國,文化界、知識界不被國界劃分。相較之下,你說華文世界非常廣大,是的,它佔了全球五分之一的人口,但是華文世界其實也沒那麼廣大,因為它是四分五裂、互為溝壑的,在區與區之間、國與國之間,隔著巨大的牆。

作為賣字維生的作者,貨物不流通是有優點的,一篇文章在隔離的各區各國刊登,可以一稿多投,一文多金。

但是我多麼嚮往一個沒有牆的華文世界。走在北京、台北、香港、澳門、新加坡、吉隆坡、雅加達的大街上,可以在花花綠綠的報攤上隨意買到當天的任何一個華人城市的報紙。北京的讀者細讀台北的社論,台北的作家寫稿給上海的雜誌,香港的評論家在辯論馬來西亞的問題,新加坡的編輯在向吉隆坡的專欄作家約稿。

可以確定的是,華文世界在文化上要真正的生機充沛、創意奔放,在思想的深刻上要真正的扎根,從而提升華文世界在全球文明上的分量,也就是說,讓華文世界不僅只是自得於「大國」在軍事、政治、經濟上的「崛起」,而是在文化和文明上累積出足夠的能量,對世界人類的總文明有所貢獻,那只有在區與區、國與國之間有大量思想交流和撞擊之後,才有可能。在這個意義上,《亞洲週刊》二十年前的創立,是有遠見的;它能屹立二十年,更是一件令人珍惜的事,是華人文化史上的一個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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