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線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中秋夜獨個兒到蝸居附近餐廳吃晚飯,乃是回憶三年前今日與日友高橋政陽在此店的相晤。那夜,高橋喝了不少啤酒,為歌姬李香蘭叫屈。原來李香蘭弟妹不懂珍惜文物,竟要丟棄李香蘭的收藏。高橋氣不打一處來,僱了大貨車把收藏裝上十幾箱,載到川喜多長政紀念館保存。他說:「沈桑,這裏面有不少昔日上海歌的珍貴資料,記錄了上海時代曲的發展,對你很有幫助。」言下之意他會把其中部分珍貴資料轉贈於我,滿心歡喜。那夜吃喝至中夜方散。高橋伴我同行至居住的酒店門前,揮手道別,說:「隔一年,我回來香港,到時將資料交給你。」那是他的遺言,一年後,高橋猝死在東京住所裏,年僅六十二,珍貴資料再難入我手。 那夜,還提到了中日現代文學的概況。高橋曾在北京大學待過一段時期,對中日現代文學有頗深的認識,有魄力,花時間將中日現代文學作了個比較。他說:「日本現代文學到了五、六十年代,一面倒傾向歐洲流派,與其說傾向,倒不如說是模仿。許多作家都戀洋,其中尤以三島由紀夫、安部公房等為最。彷彿在小說裏頭不涉現代潮流,放入西洋東西,就不足以稱為『純文學』。三島、安部都同樣有這個毛病,譬如以一個砂洞來窺視世界,很有新鮮感。但在我看來,無疑坐井觀天,故作新奇。」我告訴他我的朋友評論家權田萬治都有過相同的想法,可讀者喜歡,成了時潮,不這樣寫,便體現作家的落後。 高橋似乎對三島、安部頗有不滿,問我對這兩位作家的看法?我說:「安部我只看過他的《沙丘之女》和《箱男》,人在困境掙扎求存。」喝了一口啤酒,續道:「三島由紀夫比較多看了,《豐饒之海》四部曲,啃了大半年,似懂非懂。」高橋呵呵大笑:「你說真話了,老實告訴你,我們日本人都看不明白哩!可人們問到,我們不能說看不懂呀!我們是日本人,只好裝懂!」我幾乎把嘴裏的啤酒噴了出來。原來日本人也看不大懂,那我們香港人、台灣人又如何能夠懂呢?高橋搖搖頭:「有一段時期,川端康成、橫光利一、中河與一興起了新感覺派,喧鬧了一陣子,就消失了。這就證明如果純然以新潮流派為主導的小說,在日本也不是一定受歡迎的——」 高橋吃了一隻雞翼,往下說:「若然川端先生一路走這條路線,也許不會獲頒諾貝爾文學獎了!」我的老師山本伊津雄說過:「三島其實比川端更早獲得提名,卻終於未能獲獎,反而後來川端先生得到了殊榮。諾獎發言人稱讚他活用東洋美學寫出了東洋傳統的『物哀』情懷,深深打動了他們。」高橋拍腿:「沈桑,你真的大大地明白,這就是說任何一個國家的文學必須有她——」「傳統的根!」我接了口。高橋連連點頭:「這就說明了為什麼村上春樹提名了這麼多趟,始終得不到獎項。你看,他的小說滿是牛油、豬扒、爵士樂氣味,又如何能抝動得評委的心扉呢?」太對口了,我們相互擊掌。 回過來說香港現代文學吧!五十年代初,香港文學一分為二:純文學、通俗文學,犄角對立,相互爭持。解放後,中國內地文人紛紛南下,茅盾、葉靈鳳、戴望舒、徐訏等五四大家,紛至沓來,擔起如椽大筆,催生了純文學的發展。一時間,香港成為中國現代文學盟主。純文學的定義,是相對通俗文學而言。日本文學界有這樣的界定——「相對大眾小說,藝術性重的小說,就是純文學。」很明顯,這是小眾小說,流傳不廣,像郁達夫的《沉淪》、魯迅的《阿Q正傳》、茅盾的《子夜》等純文學小說,能暢銷於文壇,實屬罕有例子。反之,通俗小說歷來擁有龐大讀者群,尤其是鴛鴦蝴蝶派曾樸的《孽海花》和武俠小說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銷量之廣,影響之深,遠非純文學小說所可比擬。 魯迅母親魯太夫人有一次對魯迅說:「樹人,人人說你小說做得好,有空給我捎幾本來看看唄!」母命不敢違,魯迅立即把《吶喊》、《彷徨》奉呈。過了一段時日,請教老母親意見,竟答道:「我看也沒什麼好,比不上張恨水。」可見一般人心目中,通俗小說份量遠比純文學沉重得多,即便魯迅母親亦不例外。魯迅碰了一鼻子灰,十分無奈。 當年,張恨水的《啼笑因緣》、《金粉世家》銷量宏大,《阿Q正傳》誠難與比肩,足證通俗小說的地位,不可小覷。只是自來文人素重純文學而薄通俗,即使今日,金庸已係大文豪,十三巨冊,橫跨五湖四海,仍有迂腐文人如王朔者,為文詰之,以為不可列殿堂。 年輕時,跟同學也斯一起籌劃現代文學,譯介歐、美小說,尤重拉丁美洲馬奎斯小說。說真的,那些小說用詞苦澀,文法怪異,技巧獨特,翻譯起來十分吃力。俟翻出後,自家捧讀,也難下嚥,遑論讀者?目前,仍有不少作家正努力奔走這條路,以為是邁向世界文壇的敲門磚,殊不知步入死胡同的日子已可期。余友楊興安博士看不過眼,根植傳統文化,撰文伐之,鏗鏘有聲,反應不大。我獨喜金庸,他的武俠小說,文字暢順有深意,不是文學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