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九月九日,特朗普在達拉斯出席共和黨中期選舉大會時宣布:如果共和黨在十一月中期選舉之後同時控制參眾兩院,他就會向每名成年美國公民派發五千美元,名為「特朗普股息」(Trump Dividend)。這筆錢附帶一個條件,就是必須在美國境內消費。幾天後,他在愛爾蘭再次被問到這項計劃,仍表示只要共和黨勝出,政府有能力支付。五千美元這個數字簡單直接,比任何稅制改革或財政方案都容易讓人記住。問題是,美國有大約二億四千萬成年公民,如果每人五千美元,總額便接近一萬二千億美元。 五千美元誰來買單 只不過按照國會預算辦公室的數字,今年截至目前,美國關稅收入約為一千六百七十億美元,與一萬二千億美元仍有很大距離。為了配合特朗普的說法,商務部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後來又提出其他可能的收入來源,包括高價簽證和政府投資收益。換言之,派發五千美元的計劃已經宣布了,錢從哪裏來仍然未完全決定。眾議院議長約翰遜(Mike Johnson)也提醒,這類聯邦開支始終需要國會批准。特朗普被問到是否需要國會同意時,回答是不知道。 民主黨人很快批評這是選舉前派錢,共和黨內也有人擔心赤字和通脹。當然,如果從法律角度來說,特朗普的五千美元和傳統意義上的賄選還是兩回事。候選人提出減稅、補貼、現金援助,本來就是選舉政治的一部分。只要不是直接把一筆錢交給某個選民,再要求對方投自己一票,法律上的性質便不同。否則任何福利政策,只要在選舉前提出,都可以叫做賄選。 可是「五千」這個數字,對熟悉中國近代史的人來說實在太眼熟了。 一九二三年,北京同樣正在準備一次重要選舉。當時總統不是由全民直選,而是由國會議員投票產生。直系軍閥首領曹錕希望成為大總統,但要湊夠選舉所需人數並不容易。於是從那年夏天開始,北京政壇逐漸出現一個現實的問題:每一張票值多少錢。 當時報紙對這件事有大量報道。最初傳出的價錢有三千元,後來有五千、六千、八千,甚至一萬元。不同議員、不同派系在不同時間開出的條件也不完全一樣。到了九月底,曹錕陣營大致把一般議員的價錢定在五千元左右,部分重要人物另計。十月初,北京甘石橋俱樂部開始發出五千元支票。十月五日舉行總統選舉,曹錕最後取得四百八十票,正式當選中華民國大總統。 因此,曹錕賄選後來最著名的標誌,不是某場軍事衝突,也不是哪一份政治宣言,而是一張五千元支票。這件事很快成為北洋政治腐敗的代表。曹錕本來希望透過國會選舉取得合法性,結果反而因為這次選舉留下「賄選總統」的名聲。從政治效果來看,可以說相當失敗。 補發欠薪還是買票 但這五千元也出現過另一種解釋。民初北京政府財政混亂,國會議員薪俸經常拖欠,而當時議員歲費正好也是每年五千元。學者楊天宏曾提出,部分議員收到的款項可能帶有補發欠薪的性質,因此如果單從司法證據來說,不能把每一張五千元支票的發放都簡單理解成一手交錢、一手交票。當時也確實有議員替自己辯護,說這筆錢不是賣票所得,而是政府本來就欠他們的薪水。 這個說法近年又受到重新審視。學者王雷在二零二四年的研究中重新整理當時國會薪俸、支票發放方式和報刊材料,指出實際欠薪金額並不一致,不同議員的情況也不一樣,而且那批五千元支票並不是按照國會正常會計程序發放,而是另外安排銀行兌現。換言之,欠薪的確存在,但這並不能完全解釋為甚麼大量議員會在總統選舉前,剛好都收到五千元。 這也是曹錕賄選最有意思的地方。當時並不是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不好看,反而人人都知道,所以各方才需要為這五千元找一個比較體面的說法。收錢的人說是補薪,發錢的人可以說是解決國會經費問題,報紙則直接把它叫做「票價」。 一個世紀之後,美國又出現了一個五千。當然,特朗普的五千美元與曹錕的五千銀元不能直接相比。曹錕是向掌握總統選票的國會議員發支票,款項與投票之間有非常直接的關係。特朗普提出的則是面向所有成年公民的政策承諾,而且是否實施,還涉及國會批准、財政安排和選舉結果。兩者的性質並不相同。 有趣的是,一九二三年的北京,複雜的軍閥政治、國會危機和總統選舉,最後讓人記住的是「五千」;二零二六年的美國,關稅、赤字、中期選舉和國會議席講了一大堆,最後最容易讓人記住的,竟然也是「五千」。相隔一百多年,同一個數字再次出現在選舉政治之中,實在巧得有點過分。 所以特朗普究竟有沒有看過民國史?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特朗普曾說過:「我受過很好的教育。我懂文字,而且我懂最好的文字。(I'm very highly educated. I know words; I have the best words)」 看來他對中國近代史,可能也有不淺的造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