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劇《日落下的彩虹》以彩虹邨重建為背景,透過平淡溫情的社區日常,重現久違的香港人情味,展現獅子山精神與大時代變幻中的香港韌性。
今年七月,一則香港本地新聞曾於互聯網引發不小熱議:於香港無線電視(TVB)播出的懸疑劇《非份之罪》其中一個單元故事中,出現了去年十一月遭受奪命大火的大埔宏福苑未遭火災損毀前的畫面,令人慨然。據報道,劇集拍攝於宏福苑尚未開始大維修搭建棚網的二零二三年末,劇中,屋苑樓下的遊樂設施和公園都清晰可見。有網民感嘆,時至今日能於螢屏見到昔日平靜美好的宏福苑生活景象實在難得,這些鏡頭為一部普通的電視劇集增添了別樣的紀錄性和檔案價值。 無獨有偶,八月由香港ViuTV製作播出的劇集《日落下的彩虹》更是將這種「紀錄性」發揮到了極致。該劇以樓齡超過六十年的香港知名公共屋邨彩虹邨即將清拆重建為背景,通過單元劇形式展示屋邨家庭、鄰里交織的人際關係,勾勒色彩各異的眾生相,同時將人情冷暖嵌入「屋邨重建、社區解體」的時代變遷裏,最終煲出一鍋情真意切的老火靚湯。劇集不僅在香港本地引起廣泛討論,於中國大陸評分網站豆瓣也斬獲八點四分的高分。不少大陸觀眾表示,《日落下的彩虹》中洋溢久違的香港人情味,讓人「彷彿回到了當年追看港劇的那些年」。 人情味,曾經是香港電視劇集最標誌性也最引以為傲的賣點之一。縱然在過去的近六十載(以一九六八年香港無線電視製作第一部本地電視劇《夢斷情天》計),港劇類型不可謂不琳琅滿目,從武俠、宮鬥、名著改編等古裝類型,到刑偵、醫療等職業劇,再到爭產、權謀等時裝劇,都可被視作香港電視劇的「標籤」,但武俠劇裏有道義江湖,警匪劇裏有情義手足,不同類型的劇集,總歸要以人情、人性作為落點。毫不誇張地說,當外地觀眾談到香港劇集的「港味」時,所想像和嚮往的一定不僅是霓虹燈、茶餐廳和菠蘿油,而是香港的人情味。 這便是ViuTV《日落下的彩虹》最成功的地方,同時也是香港「大台」(無線電視)棋輸一招之處。論故事,《日落下的彩虹》平淡無奇,甚至可以說節奏緩慢。全劇七個單元的主角都是屋邨的居民:上海傳統理髮店的老闆夫婦、在彩虹邨長大的兄弟姐妹、從小立志要衝出屋邨走向世界的好閨蜜們、問題少年、小食檔檔主……在彩虹邨這個小社會中,個人、家庭、鄰里之間建立起專屬的相處模式。例如理髮店店主彬哥(潘燦良飾演)的兒子腎仔和彩虹邨德高望重的長者傑叔(夏雨飾演)是一起打遊戲的忘年game友;傑叔和文具店店主峰哥(郭鋒飾演)既是老友又是親家;峰哥、傑哥和小食檔老闆強哥又是從小一起打籃球的好兄弟…… 除了家人,屋邨裏多的是認識幾十年的老朋友、老鄰居,誰人的家中有變故,街坊都能悄聲嗅到異樣氣息,並依據不同情況適時地送上鼓勵、慰問或建議。若有偶發狀況如突然暈倒、獨自被困,一個電話無論是打給父母還是朋友,他們都能第一時間趕來救援。這就是彩虹邨傳統公共屋邨的運行邏輯,每個人都不是獨立於屋邨之外的孤獨存在。 快節奏下獨特的慢溫情 在人與人日益疏離、個體邁向「原子化」的今天,這樣的社會網絡堪稱不可思議,但《日落下的彩虹》,正是用十五集的體量、平淡如水的敘事和飽含溫情的視覺呈現具象化了這樣的「理想」:老夫老妻如何修補裂痕、多子女家庭如何平衡得失、「小團體」如何面對「各有各路分頭走」的現實選擇……諸如此類的生活難題,在「大台」如今追求刺激、快節奏、劇烈衝突的劇集中絕難找到答案,但在互幫互助、互敬互愛的「彩虹邨」,卻總能找到妥貼的解法。 二零二八年即將展開重建的彩虹邨,儼然已進入倒計時,在大環境的巨大變換下,居民們的煩惱顯得更加微小:一家兄妹三人,是搬去新的公共屋邨、換購居屋還是各自置業當「樓奴」?舊屋邨裏做了幾十年的老生意,搬去了新屋邨是重開還是徹底退休?從小吃到大的老味道,會不會因為屋邨重建而徹底消失?一輩子的老哥們,晚年要因此天各一方? 要知道的是,個體的生命意義正是在無數諸如此類的瑣碎中被定義,《日落下的彩虹》選擇將鏡頭對準了這些被隱藏在城市改造、社區重建等宏大議題背後看似「微不足道」的煩惱,實際上肯定了個人、家庭作為社區最小組成單位的價值。彩虹邨能再造、住宅單位能搬遷,但以往在社區中被建構起的關係網絡和人情社會,卻不能僅僅依靠政府的政策文件就「一鍵複製」到任意一個新的地方。劇集所呈現出的彩虹邨居民的煩惱,又何嘗不是城市更新中個體困境的集中和放大?電視劇集除了有娛樂大眾的作用,也能發揮關照社會的功能,甚至能產生促使更多人反思政策、查漏補缺的價值,相信也是《日落下的彩虹》存在的意義所在。 可喜的是,《日落下的彩虹》沒有僅僅停留在對於「搬遷改造」政策實施本身「接受」或「不接受」的二元價值判斷,而是建基於「搬遷勢在必行」這一事實本身,刻劃「人」在面對社區解散的大變動當下,如何收拾精神,「重建」起千金難買的「人情」:原本因一方出軌而決意離婚的夫妻,選擇直面婚姻困局,尋回對彼此早已塵封的愛意;瀕臨分家的三兄妹\姐弟,在母親的病床前達成了和解。夫妻、家人、朋友一場,「人情」原是一種得之不易的緣份,既然有情,又何須斬斷?既然有情,又何妨「重建」? 獅子山精神依然閃耀 劇集導演劉偉恆在接受香港媒體訪問時曾表示,相信港人之間互相守望的「獅子山精神」仍未過時,並將其闡釋為一種「只要你肯幫人,人亦會幫你」的互助精神。其實,這也即是粵語長片流傳至今的「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精神。劇集最後一集結尾,更是由劇中角色的日常笑臉轉至演員對鏡頭的自述。包括潘燦良在內的多名主演,都是曾於彩虹邨成長、居住過的「真居民」,相信這份「在彩虹邨長大、從彩虹邨走出、為彩虹邨拍劇」的悠長情誼,恰恰也是「互助精神」的具象呈現,同時也成為了屋邨人情能「重建」、更能綿延的最佳例證。 由此,《日落下的彩虹》的紀錄性,便早已超越了在一座公共屋邨被拆除重建前,為它留下珍貴的影像紀錄。正如同它的劇名一般,日落下的彩虹留下的不是「只是近黃昏」的遺憾,而是天色漸晚卻仍能裝點天空的絢麗。它重申著看似早已變作陳詞濫調、實則仍在熠熠生輝的「香港精神」,強調了當代社會中看似早已被遺忘、實則只是被忽略的人情價值,也呼喚更多人能重拾「事在人為」的勇氣,堅強而樂觀地面對大時代的無常變幻。當曾經的彩虹邨落下帷幕,或日後有更多的「曾經擁有」逐漸成為過去,成為歷史書上一個個被固定的符號時,人們會想起有一部這樣的劇集,曾經用彩虹邨平凡而不普通的日與夜提醒著每一位香港或非香港的觀眾:「終須會時辰到」,但,「別怕」。


